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25章
    “……我出去一趟。”
    阳光还明媚,河边没有冷天那股冲鼻子的腐味儿了,边上的垂柳儿坠的挺长,叶子青葱葱的。
    河边的风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,燕旻希在草地随意坐着,正盯着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发呆。
    眼前忽然一暗。
    一只晃悠的小东西直直地戳进他视野里,毛茸茸的梨子小狗玩偶,在他眼前晃了晃,傻乎乎的。
    他一愣,还未反应,那只手唰地收回去了。
    李梨的脸蛋就凑到了玩偶刚才的位置。
    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了李梨一身,从侧后方打过来,给有些凌乱的发丝和笑盈盈的脸镶了层金边,绒毛细细的,都看得清。
    李梨歪着头笑,梨涡浅浅的,眼眸弯着。
    “找你好久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点喘,大概路上步伐不慢。
    “你……怎么过来了?”
    “问你晚饭吃啥菜。”
    李梨在他身边坐下。
    “不吃。”
    “吃糖不?”
    他在兜里掏了掏,摸出两颗草莓味的水果糖。
    燕旻希没接,只是摇了摇头,继续盯着河面。
    “琴不好拉是不?俺听着挺好听的,真的。就是……好像有点儿着急了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懂。”
    李梨点点头,剥开自己那颗糖放进嘴里:“俺不懂这个。可俺看哥你…你刚才拉的时候,好像跟琴有仇似的。在家干活,锄头跟俺闹别扭俺也这样。”
    他终于瞥了李梨一眼:“怎么弄?”
    “就停下来啊。看看是不卡了石头,或者劲儿使错了,硬来手要起泡,锄头也容易坏。有时候就得停下来,喘口气再看看,就好了。”
    燕旻希沉默片刻,啧了声:“不是停了就能解决的事。有些东西……错了就是错了,补不回来。”
    “那、那错了,往下接着都是错吗?俺刚来淮平头几天,没见过地铁,全坐反了,急得一身汗。后来想,反正都错了,干脆就看着反方向的站名,记了一路都认识了,再没出过错。”
    “小提琴不一样。你那个是认路,我这个……是把自己搞丢了。”
    李梨困惑地皱皱眉,随即又舒展开。
    “你又说俺听不懂的话了,希哥你不就在这儿嘛。声音……声音是从你手里出来的,对吧?要不今天算了,明天再——”
    “明天也一样。”燕旻希也不顾着脏不脏了,干脆躺草地上,仰头看天,“几年不练,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回来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也得慢慢找啊,你这才试了一小会儿。”
    “可我心里难受。”
    李梨轻轻捏他的手:“难受……肯定是有地方不得劲儿。俺也会想家想得心里发慌,没着没落的。哥,你先干点别的缓缓。就像现在,咱就坐着,不说话也行。”
    “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干啥啊……看看树,天上的云,或者你就听听声儿。汽车声,远处那些嗡嗡的声儿,还有……俺吃糖的声音。”
    他故意咂了咂嘴,发出一点窸窣声。
    燕旻希露出一点笑意,又压下去,攥住他的手指。
    “其实我明天还想拉。”
    “行啊,想拉就拉,反正琴是你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现在做件事。”
    “啥事儿?饿了?”
    他淡淡地盯着李梨:“你亲亲我。”
    话一出,李梨赶紧望了望四周,生怕谁耳朵灵给听了去,人也坐起身了。
    “这、这哪行,搁外边呢。”
    燕旻希不管,手爬至他大腿捏了捏:“亲我。”
    实在没辙,李梨把外套脱下来,重新躺下盖在他俩头上,看着像挡太阳。
    衣服下面,难得主动地贴着唇,他没反客为主,静静享受李梨的青涩。
    燕旻希最宝贝的小提琴被摔烂,是在一个热得恼人的下午。
    这琴像一片沉睡的琥珀,琴身是三百年的意大利枫木。靠近了闻,有松香,旧木头,午后阳光的味道。
    现在成了一地的碎木块儿。
    燕旻希平日爱惜得很,练完琴总用丝绒布擦它,手指头都不敢重按。
    半小时前,琴还好端端地躺在天鹅绒里,直到燕旻希收到了offer。
    他一刻也等不了,立即想着把这封邮件,连同他憋了十几年的,关于音乐和未来的全部炽热,捧到父母面前。
    “妈,我拿到mdw的录取了。”
    第24章 不行就是不行
    宋仪脸上惯常的的微笑渐渐淡去,她没看举到眼前的手机屏幕,瞥向燕旻希,仿佛打量一件突然出现瑕疵的瓷器。
    “希希,都快满18了还胡闹呢?”
    “没胡闹。” 燕旻希脊背挺直,少年意气与多年被赞誉堆积起的骄傲顶了上来,“我拿到他们的offer,足以证明我的天赋和能力。音乐是我的……”
    “对,拿奖,有面子,不错。”他爸点了点头,走过去,手搭在琴箱上,“可也就是个面子。现在差不多得了,你去读商科,学校我已经在帮你看了。”
    “我没说要读商科!家里有姐,姐已经进公司了,她自己喜欢,做得很好,为什么非要我……”
    “旻希,你是我们的儿子,你的天赋和能力,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。管理家族,维系人脉,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,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。这才是你的责任,你该做的事。”
    “家里对你早有安排,”宋仪接过话,语气缓了缓,“九月份,乖乖去纽约读金融,我们已经打点好了。至于那些音乐学院……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,慢慢吐出后半句,“也不会录取你,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    燕旻希差点儿站不稳。
    他以为爸妈会懂,毕竟这么多年,他们看着他练琴,看他拿回一个个奖杯,听来家里的客人用夸张的语气称赞他是天才。
    他们没说过不好,在他第一次在全国比赛夺冠后,燕正鸿还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,虽然很快又皱起眉:“别耽误正事。”
    音乐怎么会不是正事呢?燕旻希不懂。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正经、最了不起的事。
    可惜他忘了,或者说,他从来就没真正去想过,爸妈的规划是什么。
    他抬眸,血往头上涌:“我怎么胡闹了?我从小练琴,拿了多少奖你们不是不知道!这是我的天赋,我的路。”
    “你的路就是好好念书,毕业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。旻希,你这些年拉小提琴,拿些奖项,我们由着你,为你请最好的老师,用最好的琴。那是什么?是修养,是点缀,是让你在同龄人中显得不那么乏味的一点雅趣。但你如果把它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,甚至要……”
    燕正鸿摇摇头,仿佛无法理解这种荒谬,“那你就是把燕家放在火上烤。别人会怎么看?燕家的继承人,去当个……当个供人观赏的演奏者,这与旧时登台卖艺的戏子,本质有何区别?不过换了身西装,上了更贵的台子罢了。体面人家,没有这样的。”
    燕旻希如坠冰窖,手指攥得咯咯响:“你们听的音乐会,收藏的名画,不也被灌上艺术的噱头,凭什么小提琴就成了戏子?”
    “收藏欣赏,与亲身从事是天壤之别。” 宋仪施施然坐下,她身材并不特别高挑,但久居人上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下来,“前者是品味,后者是……劳作,取悦。我们家不需要一个取悦他人的儿子。这件事,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    他爸看也没看谁,弯下腰拎起琴,走到客厅宽敞的瓷砖地中间。
    尚未来得及拦,手臂猛地抡起,棕色的琴身被狠狠掼在光滑坚硬的瓷砖地面上。
    琴颈断了,面板裂开大口子,碎片和琴弦蜷曲地搅在一起,一塌糊涂。
    燕旻希看着他爸摔出来的一地残骸。
    心爱之物碎掉时,人也会跟着折断一道,这琴早就连着他的筋骨了,燕旻希僵在原地,只觉着浑身骨肉也像被生生扯断。
    “看见没?”他爸喘了口气,指着那堆破烂,“你的念想就这个下场。戏子的路,就这个下场。家里不缺你一个拉琴的,缺个能扛事的男人,我不求你比你姐厉害,起码不能给家里丢人。”
    他手脚冰凉,眼睛盯着地面,看灰尘在空气里慢慢打转。
    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爬上来——居然想笑。在悬崖边一脚踩空,发现连救命稻草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滑稽感,荒唐得让人想扯扯嘴角,做出来大概会是个扭曲的表情。
    爸妈不是反对,是直接釜底抽薪。他所有隐秘的期待,忐忑的筹划,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。
    宋仪和燕正鸿早就站在终点,微笑着,看着他像个傻子似的在起跑线上热身,然后轻轻一挥手,撤掉了整条跑道。
    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,沉进胃里,烧得慌。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。
    “你们姓燕的高贵,我担不起这姓,这家我不待了,行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