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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    “晚上更出息,预备带着blue一起上社会头条——重庆某酒吧发生激烈流血斗殴事件。”
    账簿往身后一丢,那人往沙发上一靠,长吐一口气,
    “老实交代吧,你是哪家酒吧派来的卧底。”
    连笑抬起手捂住脸,笑得直抖。
    他同面前这人怕不是命里犯冲。
    统共交手两回,总计闹毛两次,不用四舍五入,百分百就是命里有我没你。
    一次是在晌午,
    连笑终于把看他不爽,他看也不爽的刁领班给揍了。
    “去,给我买包烟去。”刁领班拿鞋尖捻灭烟头,眼神都没往连笑身上落一个。
    连笑刚从石桥铺回来,blue酒吧里坏了两台音响,他去了才知道保修期已过,他给垫付的修理费,发票还揣兜里。他刚进门,又撞上了刚从上清寺仓库运回来的酒吧补货,一小金杯后车厢的科罗娜,他搬了个十来趟,太阳挺大的,他还没来得及坐下。
    “你上午的钱还没给我,”不止上午,昨天、上周甚至上个月的,都没给他。
    “能差你这点儿吗?”领班陡然拔高了音,似是遭了天大冒犯,“愣着干嘛?去啊!”
    连笑默不作声抬了下胳膊,拿那截短袖子挟掉了鼻尖上的汗。
    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挥出拳头的,或许连刁领班自己也不清楚,后者只是感到一阵迎面来的拳风,下一秒就被砸中了鼻骨。
    连笑话不太多,这个习惯贯穿始终。这也是刁领班最讨厌连笑的地方,毕竟不会叫的狗咬人最狠。
    老话儿或许有点道理。
    连笑是咬着牙根抡的拳头,缺乏技巧,只凭意气,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。不划算,但胜在他年轻且气盛,盖过了对方的一腔怒气,连笑的斗殴大业正酣,形式艰难逆转。兴致高昂,肾上腺素激飙,他把着对方两条胳膊反背后一剪,肘拐快准狠,直杵后心,他把人彻底按上吧台,取得了绝对胜利。
    唯有小遗憾,吧台旁刚卸货的三箱科罗娜作了伟大牺牲,乒乒乓乓砸了个稀碎。
    对面那人恰好同时踏进了blue酒吧的大门,脸色之精彩,足以媲美散了满地的啤酒花。
    一次是方才,
    捻了捻指尖,连笑指腹发麻。那是不久前刚使了力的后遗症。他刚攥过只杯子,玻璃厚底的。而那只厚底玻璃杯,差点被他砸上了客人的后脑勺——在blue酒吧的正后门。
    blue,金源不夜城里新开的酒吧,连笑是其中一位新晋的服务生。
    “按理来说,我也就帮lynn顶一代班,没必要费这功夫,做这恶人,”那人又摸出颗薄荷糖来,他垂着眼漫不经心撕了包装,弹了个半高,张嘴接着,准头十足,“但lynn回来还得些日子,这事情既然被我撞见了,那就索性我来提好了。”
    “blue不大方便再继续留你了。扭头,我给你结个帐,你自个儿走人吧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俩没绷住,就都乐了。
    “哥哥,能不半途装逼吗?”连笑抖了抖肩膀,作势要甩掉那看不见的爬满胳膊的鸡皮疙瘩,“就挺怪的。”
    “你莫拆我台,”那人也跟着乐,“我也是真服,您数学想必不赖,精打细算,这是卡准了进价糟践东西的吧。是想争当免费劳力,只求这一个月无偿慈善作人生体验,还是觉着拿这钱烧手啊?”
    一句话给人戳着了心肺管子,连笑瞬间敛了笑,他暴力扯起帽衫盖住了眼,拒绝交流,“干|你屁事!”
    他得了一声轻笑。
    那人起身,却只是叠碗收筷。脚步轻盈,兴致颇高,丁点未受他这局部低气压态势的影响。连笑垂下头,从帽沿边缘盯着眼前的小片空地,耳畔bgm欢快过了头。哒哒哒,那人端着锅碗走远了;哒哒哒,那人拿着抹布回来了;哒哒哒哒哒哒,那人嘟嘟吹起了口哨糖。
    胃里发胀,嘟嘟口哨声,搅得连笑周身刺挠,气不顺,火蹭地上头。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。
    “怎么着,想干嘛?”那人朝他咧了咧嘴角,笑得挺嘲讽。
    “... ...”想干嘛?他哪里能知道,连笑闷头发懵,他食得太饱,血液下涌供给脾胃,搜肠刮肚,结果只反出个嗝来。
    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那人拧紧了眉,耐心显然是已经耗到了顶点。
    连笑反倒是被对方的这出反应给取悦了。
    他闷头出了门。
    在他被人拎进这家小酒馆大门的时候,借着月色,连笑影影绰绰瞅见了门口贴着张什么东西。
    就着昏黄路灯,他眯眼扫了一圈。
    果然,没看错。
    伸手一拽,‘刺啦’一声,连笑转身进了门,潇洒地把那页纸拍到了人眼跟前。
    一张招聘启事。
    “应聘!”
    连笑朝人回了个笑,逆着光圈,笑容异常挑衅。
    第2章 连环
    重庆的夏天,热,且燥。
    身上裹着的,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夏季校服。白底蓝边,化纤材质,半点不吸汗。
    教室是个大烤炉,校服是个小烤炉,他就是这双夹层烤炉中扑腾挣扎的鹅。连笑趴在桌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瞎琢磨,豆大汗水顺着湿透的刘海往下滚,‘啪嗒’一声,砸上了桌子,砸在了铺开的数学考卷上。
    他用惯钢笔,遂汗水一浸,笔记化开,纸面花糊一片。
    教室里空落,时值下午休,沙丁鱼罐头空掉了,那多半的白底蓝边鱼结伴成群奔向了食堂,少数几尾不愿吃食的,也宁可去余暑未消的操场上跑两圈,而不是被困死在这罐子里。
    除了他,教室里就只剩了许知铭。
    崭新柜式空调呼呼扇着冷风,学校头年安空调,优先紧着高三生用,特殊的福利,他心安理得享用着这番优待。
    窗外的蝉,死命聒噪。
    一教室密密麻麻的书桌上教辅堆叠得有半人高,黑板上临末节课的板书还留在原处,正上方挂着的倒计时牌催命符样大得扎眼。
    【多考一分,压倒千人。】
    趁着课毕吃饭的空挡,连笑直了奔了操场,他需要摸两把篮球,需要被那带着土腥味的暑气好好蒸一蒸,再不透气,他就得先被这密封罐头给憋死了。
    连笑趴着,偷摸从臂弯间露出双眼睛来,他在往窗户边上瞟。
    许知铭总是清爽的,一头黑短发碎碎擦过耳廓,只露出的一小节细长脖颈,那脖颈白得能反光。统一的白底蓝条校服,他穿着,就是比旁人多出点不一样的味道——像什么呢?连笑皱了皱眉,他抓着头发,为自己贫瘠的词汇量而苦恼,有点类同挤出汁水来的柠檬皮,又凉,又酸,清爽而微苦,刺得人舌根发颤。
    半靠着椅子背,连笑翘起前两根椅子脚前后晃了两晃,斜前方的素描许知铭垫在书包上,正埋头赶着今天的三十张速写。
    连笑望着那节白白的后颈,发呆。忽地,许知铭停了笔,飞快转过身,同连笑打了个对望。
    “欸,你看什么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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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音响的轰鸣淹没了蝉鸣,
    你看什么呢?
    他被人拽住了。
    拉着马甲下摆。
    又紧又束。
    连笑思维懈滞,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在高三教室,为了压倒千人而分分必争,后一秒就来到了blue。
    这里是blue酒吧,他正在这里打暑期工,3号卡座要了一件百威,5号散桌还差碟开心果。
    他被人拽住了衣角。
    “哦——”耳畔是混乱的起哄声。
    这当然不是第一次,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。blue里音响开得很燥,红蓝彩光打着舞池,人人面目全非。
    他被人拽住了衣角。
    连笑忽地烦闷到了极点,他生理性反胃。
    生理不适,致使情绪低下。
    连笑本可以装傻充愣,熟练地全身而退——来这的,多不过是为寻个乐子,讲究的,也就是个你情我愿。
    这事原本不过会是他今天夜里打工过程中无足轻重的小小桃色插曲,搁日后看来,会被笑谈为他被搭讪名单中未遂的又一员,被抽象成纯粹的数字符号,连面孔都模糊。事实也的确如此,他看不清那人面孔,只看得到件明晃晃的白衬衫。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连笑跟着那白衬衫往外走。
    临走前,他放下了托盘,下意识摸走了那个玻璃杯子。厚底的,他攥着,磨蹭着杯口,勉强塞进了马甲里。那本不过是作装饰之用的口袋,现下鼓鼓囊囊。
    blue酒吧的后门,连通着停车场。是熟客和员工才知道的好地方,平日里鲜有人迹——通道不长,但有俩突兀的九十度拐角,有缓冲,就给了人点微妙的私密感——暧昧的隐蔽性,是适合拿来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情的。连笑知道,也来过,有时候店里呆久了,他也会出来透个气,抽根烟。
    拐角里,散落着几只烟头。
    一条通道,酱得通红,顶灯也是红的,红,漫天漫地的红。连笑盯着地上的烟头发懵,火没灭,零星闪着点偏橘调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