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危险,连笑深知自己站上了悬崖边缘,而面前这人,早就在这里了。没有理由,但连笑有自信陶京的游刃有余也是一种欲盖弥彰。
该羞耻吗?抑或该愧怍吗?
照片中的女人冷冷盯着他在瞧,连笑讨厌这种眼神。好吧,他讨厌的是那可预知未来里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。很熟悉,他在贺洁的这种眼神中长大,他明白其中深意。贺洁在作为复制体的他身上看到了本体的连筑。而连笑,在贺洁的眼神里预习未知的未来。
“你要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。”
连笑不恨贺洁,就好像他不恨lynn一样,他当然不恨lynn,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欣赏的。较于竹,她更像是草原上奔跑的羚羊,本就高,又因过瘦而显得更高,利落一头短发剃得薄削,全往后梳,露出麦色一张脸来,她的野心比美貌更昭彰。
鲜有人知道,连笑其实是lynn亲自招用的,甚至连一开始的住宿,都是lynn给安排的。
他比自己想的更容易搞砸一切。
连笑又想吐了,他莫名想起了昼与夜交替时的‘天堂’,墙壁爬满漫生的爬山虎。
伊甸园的蛇吐出信子,梅菲斯特献上甜美的托卡伊酒。‘承认被遗弃’比‘被遗弃’本身更让人难以启齿,那不如先自我遗弃——
陶京跳动的脉搏是破壳的雏鸟,连笑神情古怪。前者仍在说些什么,内容不再重要,对于连笑而言,陶京言语里的循循善诱远没有其眼神里的狂热来得更具吸引力,他不是天真的孩子,当然不会误会那是爱情。
连笑因知陶京所图所以看轻了他,又因看轻反而看重了他。连笑忽觉一点快乐,一点飘飘然的、不那么健康的快乐,一点不该有但真实产生的名为‘代偿报复’的快乐。
“你坏得不可救药。”
连笑惊觉原来他还可以坏得更彻底一点。当然,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,他得邀请他的同谋者共享一场无绳蹦极。
第8章 倒错
那段时间,极其混乱。
铅青雪尼尔窗帘吞没了阳光,时间的边界线也一并模糊掉。白昼化永夜,他们无所事事,折腾,争吵,筋疲力竭再倒在一块睡觉,偶尔醒来,消耗所剩不多的食物与水,好像明知是世界末日,只心安理得等下一秒就死掉。
对于连笑而言,这很新奇,以他的过往经验,任何行事都需要被赋予意义,上学时付出时间对应分数的涨幅,打工时出卖劳力兑换所需的生存物资。
不必忧虑过去,无需思考未来,无意义就是现下最大的意义。
连笑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愿承认,但这感觉的确很好。
陶京慢条斯理摩挲着连笑的后颈,像在摩挲一只湿漉漉的猫。昏暗房间中,连笑看到了窗外倾泄下的三角梅瀑布,酒馆的彩色玻璃在其间隐现。
陶京的住处,就藏在红木酒馆不远处。
偶尔清醒,日落暮升,时间正好,他们仍去开店。走出楼道,老旧街景里突兀跳现出欧式喷水池和石膏拱门,世代发展不均衡的产物,大力精修,却遗漏基建。可混乱的,又岂止是时间?
走进酒馆,身份归零,他们仍是老板与员工。时间还早,尚无客人光临,陶京锁了门教连笑备料,青柠、黄柠和薄荷,刚从冰箱里取出,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泛白的凉意,陶京又复往日的平和相,一颗柠檬,擒在掌心,刀锋翻动间,汁水顺着骨节往下滚,积在筋骨的凹槽里,又因承载不住跌摔下去,继而隐进袖口里,仍是盛夏,他们却都换上了长袖,因此余下的画面,连笑只能倚靠想象。陶京似乎比连笑更擅长忽视房间里的大象,完美的老板,甚至会好脾气地询问,学会了吗?是否需要再示范一遍?当然,如果能忽视他从连笑身后圈住的两条臂膀的话,这场身份切割会做得更彻底一点。
连笑不耐烦的笑意在扩散,温吞的调情使他感到厌烦,忽地,他忽地反手握住陶京的手腕,不容拒绝,刀刃的寒光在他眼前闪,缓慢地,连笑极缓慢地垂下了头,他自己拨开了自己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在灼灼燃烧着的眼睛,连笑抬起头,充满恶意地、直直望向陶京,他吐出火红的舌尖,舔了下刀尖。
门外突兀,传来声响,有客需来迎。
不动声色地,陶京抽回了手,他有条不紊取了条围裙给连笑系上。只是在转身后,在连笑看不到的地方,陶京揉了下自己的手腕,那里烫得难受,不应该是连笑的问题,
或许,只是因为柠檬太凉。
酒馆的工作实在简单,上手后愈发无聊,他们一同守店,陶京同客人谈天,连笑在吧台躲闲。到底是皮相出众,有熟客好奇,打听连笑身份。
“就一亲戚家的小孩儿,刚高考结束过来玩的,”遥遥地,陶京隔着人群同连笑打了个对望,得意洋洋,他想,他总该收获一点感动,不是吗?“欺负可以,但可别过头了。”
连笑复又笑了,那笑在空气里发酵。连笑承认,陶京的确算得上是个好情人,他实在是太懂得如何讨人喜欢了:不乏感知他人需求的能力,也不乏满足他人需求的财力和魅力,模棱两可的暧昧,陶京的绝杀手段。可他实在是自信过了头,糖块无法诱哄中学生,连笑拒绝陪他玩温情版的过家家游戏。
陶京当然明白连笑笑容里暗藏的讥讽,那讥讽同样令他感到厌烦,他的手段向来高效,缺钱的给钱,寂寞的给陪伴——可你连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?到底是做惯了少爷,陶京没那么多耐心。这段时间他在连笑身上吃的瘪已经够多了,没人喜欢被忤逆,何况是他。陶京心底的焦虑又开始叫嚣了,他近乎是恨他了,这对吗?这不对。警铃在大作。
熟客里,有人趁着半醉吐真话,“不知道有没有机会,未来去老板家里喝一杯啊?”
期待的,当然不止是喝酒,远超暗示的暗示。
谁会听不明白,何况是陶京。
“当然啊,”连笑听到了陶京拖长了尾音的回应,“成了朋友,自该是请去家中做客的,”
“不过,我家小,离这还远,做客也得看机缘,不是吗?”陶京抬手,同问话者碰了个杯,顶光底下,一双桃花眼,难辨真伪,“所以,可得常来。”
‘骗子’,连笑望向窗外,那大片泼洒的三角梅。
成年人的不点头就是拒绝,不想听懂就会真的听不懂。
陶京又陷进人海里了,他懒散地单手撑起下巴,另一只手控住酒杯,漫不经心在眼前晃,酒杯遮住半张脸,他从光影的罅隙里又同连笑对视上了,浅浅地,陶京浅浅地伸出食指吻了吻唇峰,
‘这是秘密。’
他们俩的秘密。
连笑喉头发痒,渴得厉害。他记得陶京指肚的质感和温度,知道顺着脊骨往下数节数的节顿和速度。难以否认,陶京的某些伎俩对极了他的胃口。
酒馆里忽地暗了下来,连带着冰箱的嗡嗡运作声也一并消失了。
“不好意思,大概是又跳闸了,”陶京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,“我们这总是这样... ...各位稍等,我去看——”
尾音被撞断了,陶京被拽着衣领摁到了墙上,反应过来并不困难,显然这次的跳闸不是事故而是人为,噢,是连笑,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连笑倾轧上来,急促着,他啄吻着他的唇角。这不是多安全的场地,红木酒馆的门帘后不是私人领地,从未贴过客人禁止入内的标语。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歪着头,陶京发问,或许有谴责之意,可惜不多,仍带着凉意的指尖先行攀援上连笑的后腰。
需要回答吗?当然不,谜底写在谜面上。
“实在不好意思,招待不周,”陶京把额头抵上连笑的肩,盥洗池头次开发了新的功能,一瞬间的失重,连笑头回知道原来上升电梯也可以直通地狱,“看样子,今天的电是不会再来了,今天的消费我埋单,劳烦各位撤了吧。”
事后冲澡,撑在镜前,连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,镜中的连笑也盯着他在瞧,还是那眉、那眼,陌生感却较之前更胜,这是谁?这是他吗?如果是他,他又在做什么?不能再细想了,后知后觉的恐慌如升腾的水汽在漫升,可幸真实的水汽附上了镜面,一层磨砂的膜,镜中的他融掉了。
出来后,陶京又在通话,应是犯了懒,所以按了免提。见连笑出来,也无躲避之意,他只是抬手招呼连笑过去。电话那头的还是lynn,这次是在话家常,噢,原来他前老板这次回京是为了接自己刚高三毕业的弟弟,张铭凡。陶京床头照片里的第三人揭开了身份面纱。张铭凡的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,连笑听着,觉不算差,但也不好。可电话两头的二人都挺满意,只说尽力就好。
“去哪个大学,凡子现在有确定意向吗?”陶京慢条斯理给连笑擦还在滴水的头发,“还是和之前一样,打算直接出国或者回香港?”
“重庆本地的外国语大学今年要新开办一起中澳合作项目,商务英语专业,国内澳洲各两年,”张铭雁的声音打电话那头传来,“你抽空去了解一下,如果合适,顺便看看学校周围在售的房源,有不错的,我回来给他定一套。重庆真的是太热了,那边环境不错,未来我们也可以上去避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