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定会当上三品大员。”李唯改口道。
待他说完,卷卷握拳附和:“我定会吃上宫宴的!”
陈章著听着两个弟子的雄心壮志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到底是年少轻狂,如今李唯不过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,竟已经开始盼上来日做三品大员的日子了。
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‘吱丫吱丫’声,日头初升洒在雪地上泛着金光。
李唯掀开车帘,卷卷趴在窗沿上往外看路边的树挂,用清脆的童音朝着它们喊道:“我赶考去喽~”
第164章
城门外, 仆从递上证明身份的路引,趁着官兵审查时卷卷掀开车帘好奇往外看。
天子脚下,就连城墙看着都气派。确定无误后放行, 马车驶入京城, 越往里走越繁华热闹。
陈章著去岁就往家中寄了一封信,信上言明今年他要带着两个弟子回京赶考。
陈家人只知老太爷何时动身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京城, 便遣小厮日日去城门口等着, 谁成想还是错过。
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路边,仆从快步上前去叩门。
陈家门房问:“敢问阁下可有拜帖?”
仆从答道:“陈老太爷回府。”
一听是自家老太爷, 门房连忙端上脚凳搀扶他们下马车,不过片刻陈家上上下下就都出来了。
陈家尚未分家, 乌泱泱一堆人, 皆是气度不凡。
从小跟在师父身边长大的李唯面对此番情景不卑不亢,只朝着如今陈家当家做主的陈修文行了个平辈礼。卷卷还小不知惧怕, 学着哥哥深深一拜。
陈修文各看了他们两眼, 笑着开口道:“时常听父亲大人在信中提及二位, 今日一见,果真不错,请——”
府上当家的大夫人提前命人将离老太爷院子近的小院收拾了出来, 他们兄弟二人会试前便住在此处。
舟车劳顿,歇息一日后, 卷卷压根儿没能尝到京中的美食, 师父甚至连门都不许他出!就连膳食都是叫晚月做的, 尝起来跟家里是一个味道。
卷卷往软榻上一扑,脚胡乱蹬着发脾气。
李唯走进去正好看见他孩子气的模样,在软榻另一侧坐下, 拿出一个香囊递过去。
认出这是娘亲的手艺,卷卷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,接过凑上去闻闻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。
“是府外那棵丹桂,它香起来比较苦。”
卷卷分析完又看了一眼哥哥腰间,那还有一个同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,他忍不住埋怨道:“娘怎能给你两个,一个都不给我?!”
“落在你手上,还没出青山镇的地界儿就被你给掏空了。”李唯话刚说完,就见卷卷将那香囊拆开,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。
正好听见哥哥这么说,卷卷攥紧了空空的香囊,一时间看也不是、不看也不是,最后干脆哼了声。
李唯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这两个香囊上都是祝夫人亲手绣得蟾宫折桂图,里面装着去年秋祝府外摘的桂花,还有一包故乡的土。
卷卷看完就将它们装了回去,嘀嘀咕咕道:“带土作甚?是叫我考不上就回去种地么?!”
李唯在他面前蹲下,替他将香囊系好,又揉了揉的脑袋,低声哄道:“师父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提起这件事卷卷就恼,他躺回去继续蹬来蹬去。
“师父一点都不好!!”
“古人有云‘不习水土,必生疾病’,我听闻有许多举子进京后就要大病一场,猜测应是饮食不当,你也不想喝那些苦药吧?”李唯解释道。
卷卷乱蹬的脚放了下去,将脸埋在哥哥怀里还是有些委屈。
李唯轻拍他后背,说:“夫人临行前交代,倘若到京城病了,用京城的水煮家乡的土喝下去便会好些,可不许弄丢了。”
卷卷攥紧了李唯的衣裳,闷声道:“李唯,我想娘亲了……”
李唯手一顿,这件事他也无法,只能硬着头皮哄道:“待你考过,可以将爹娘接来京城。”
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,卷卷成功被说服,拉着哥哥一块儿去书房里读书。
夜深,李唯辗转难眠,推开窗子透气时正好看见对面那屋子里还亮着灯,一个小小身影将细长之物高高抛过房梁。
他的心瞬间揪紧,匆忙出门一脚踹开了卷卷的房门。
刚刚卷卷双臂已经穿过了挂着的细绳,上半身挂在那晃荡。
门让人一脚踹飞了,卷卷惊的圆了眼睛,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,赤着脚吧嗒吧嗒跑过去近看门的残尸,扭头歪着脑袋看向李唯。
李唯冷着一张脸走过去,狠狠揪住他的耳朵拎起来,指着那细绳问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做不好学问便想寻短见??
卷卷怕疼踮起脚,吼道:“李唯,你先放过我的耳朵!!”
听着卷卷中气十足的叫声,李唯怒意稍稍平复,也恼自己冲动,松开手想替他揉一揉。
卷卷得了机会迅速跑开,藏在柱子后探出个脑袋,气愤又畏惧盯着他看。
李唯压着怒火,心平气和开口道:“解释。”
“解释甚么?你该同我解释才是,哼……”卷卷捂着还疼的耳朵反驳。
李唯朝他走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卷卷的心上,他怕的一抖一抖再一抖。
虚张声势吼道:“你会不会说话?!”
李唯蹲下同他平视,指着那细绳又问:“你弄这个做什么?”
察觉到哥哥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凶,卷卷气焰瞬间高涨,叉着腰回答道:“我在按古书上写的那样头悬梁。”
至于锥刺股,卷卷刚看完便合上书扔到了一边。
看着都疼!!
“哥哥不夸我学习刻苦还扯我耳朵?”卷卷复述李唯的罪行,再扭头看向空空的门框,怒吼道:“我的门啊!!”
听完事情始末,李唯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还真是卷卷能做出来的事。
李唯一边收拾一边说:“累了就去歇息,困了就去睡觉,何必勉强自个儿?”
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,晚月听见后也过来一起收拾。
如今他们借住在老师家中,夜深不好劳动太多人,李唯就把卷卷带回了自己房中,他手上还抱着那本没看完的书。
“你不要劝我,我要将这本书背完再睡!”卷卷生怕哥哥成为自己努力路上的绊脚石,坐下后就先提醒了一遍。
看卷卷一本正经的模样,李唯忍住笑意点头答应:“好,我陪你。”
左右现在也睡不着,李唯倒是想看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去。
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料,深夜万籁俱静,才过去一炷香的时辰,卷卷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。
灯花突然爆开,一声脆响叫卷卷清醒过来,他摇了摇头,实在提不起精神,歪着身体靠到了哥哥臂弯处,抬起袖子遮住恼人的烛光。
小声嘀咕道:“真不劝呀?真的嘛?”
李唯十分了解卷卷的性子,春闱在即,今夜若不让他把这本书看完睡也不安稳。
调整了下手臂让他睡得更舒坦些,另一只手拿起书,翻到卷卷刚看的那页,说:“你睡吧,我念给你听。”
李唯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,兴许是在某个燥热的盛夏午后,阵阵蝉鸣伴着师父的声音,卷卷十分好睡。师父有心惩治,提问时卷卷对答如流。
师父总怀疑是他暗中提点,李唯实在冤枉,次数一多便知道了真相。
困到脑袋都快掉了的卷卷听见这句有些意动,微末的良心驱使他问道:“李唯,你不困啊?”
“我若是说困,你待如何?”
提起这个卷卷就来了精神,坐起来替他想办法,片刻后眼睛突然亮起。
“你等我,我去拿绳子,头悬梁、锥刺股!”
李唯用书卷轻敲他的额头,拒绝道:“倒也不必,三更天了,安生些罢。”
…………
陈章著回京后,有从前的至交邀他去游湖。
酒过三巡正热闹时,董大人凑到陈章著身侧坐下,低声问道:“听闻你收了两个弟子?”
提起这个陈章著面上带了几分得意,谦虚道:“两个毛头小子,略有几分天赋。”
在场的人都知道陈章著是出了名的挑剔苛刻,得他赞赏简直比登天还难。这样说来,已是对他两个弟子十分满意。
董大人恭维了几句,才步入正题。
“前朝钟离大人擅正谏,先帝甚爱之。这些年来愈演愈烈,此次会试主考官伟大人有意肃清这股不正之风。”
先帝在时言官只是直言劝谏,如今臣子间甚至互相攀比,谁骂的最狠谁就最有气节,实在是本末倒置。
陈章著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下,一饮而尽,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。
授课时除了圣人经义外,陈章著也会教他们不同考官的喜好。大弟子敏锐无需提点,小弟子贪玩提点无用。
再者,离会试只剩几日,兀地再教些歪门邪道,反倒是乱了他们的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