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下来,动作有些迟缓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肩。
伤口还在流血。
那把普通的铁剑造成了贯穿伤,伤口边缘有些翻卷。
谢雪臣伸出右手,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的血迹。
湿热的,粘稠的。
这是林砚留给他的。
两百年的等待,两百年的绝望。
在那个人把剑送进他身体的那一刻,全部结束了。
谢雪臣突然笑了一下。
笑容牵动了伤口,但他并不在意。
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幻觉,不是心魔,也不是别有用心的冒牌货。
那个会为了救他不要命,会在危急关头把他推开,会一边哭一边捅他一刀的人。
只有林砚。
谢雪臣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刚才在火山口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。
林砚冲出来的身影。
林砚嘶哑的喊声。
还有最后那一剑。
那一剑刺得很深,没有任何犹豫。
谢雪臣当时看着林砚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,还有一种要把他推离危险的决绝。
真狠心啊。
谢雪臣睁开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染血的衣襟。
可是他喜欢。
他喜欢林砚这种为了保护他而伤害他的方式。
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。
这证明在林砚心里,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。
哪怕是被他误解,哪怕是被他怨恨,林砚也要让他活下去。
“傻子。”
谢雪臣低声骂了一句。
但下一秒,他的眼神沉了下来。
懊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他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事。
在那个露台上。
他把林砚当成了冒牌货。
他用琴音震伤了林砚,让林砚吐了血。
他还让厉煞把林砚扔出去。
扔到满是毒瘴和野兽的山脚下。
谢雪臣的手指猛地收紧,抓住了桌角。
坚硬的黑石桌角在他手中化为齑粉。
他居然亲手伤了林砚。
他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。
“该死。”
谢雪臣眼底泛起红血丝。
他恨不得回到半个月前,给自己一剑。
林砚当时是什么心情?
满怀期待地回来找他,却被他打伤,被他赶走。
那时候林砚一定很疼,很委屈。
谢雪臣深吸一口气,胸口传来一阵闷痛。
这不是伤口的痛,是心脏的痛。
他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。
焦虑和自责让他无法平静。
但很快,这种情绪被另一种更深沉的阴郁取代。
玄清。
谢雪臣停下脚步,目光看向窗外玄天宗的方向。
林砚为什么会和玄清在一起?
他在山脚下被厉煞扔掉后,是被玄清捡走了吗?
玄清那种伪君子,从来不做没有利益的事。
他带走林砚,肯定有所图谋。
谢雪臣回想起火山口的情形。
玄清一直把林砚护在身后。
那种保护,不像是师徒,更像是在看守一件重要的物品。
林砚绝不可能和玄清一路。
玄清是害他受尽折磨的罪魁祸首。
林砚知道这一切。
所以,林砚是被强迫的。
玄清强行把林砚留在身边。
“看上了什么?”
谢雪臣眯起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林砚应该只是个凡人。
没有修为,没有灵力。
玄清一个化神期的大能,图一个凡人什么?
难道是因为那张脸?
不。
当初被照妖镜照到的只有他一个人,林砚还有着幻形术,正道没人见过林砚的脸。
如果玄清知道林砚和他的关系,应该会直接拿林砚当人质,而不是死死护着。
那就只有一种可能。
林砚身上有玄清想要的东西。
谢雪臣想不通那是什么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林砚在玄清手里。
林砚在那个充满虚伪和算计的玄天宗里。
只要一想到林砚要在玄清面前伏低做小,要对着那个老东西喊师尊,谢雪臣心里的杀意就控制不住地翻涌。
“没关系。”
谢雪臣轻声说道,像是在安抚自己。
只要人还活着。
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。
不管是在玄天宗,还是在天涯海角。
他都会把人抢回来。
谁敢拦他,他就杀谁。
玄清也好,正道也罢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林砚带走。
“药老!”
谢雪臣对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声音穿透了宫墙,传到了偏僻的药庐。
片刻后。
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药老手里还拿着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药炉。
一进门,他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哎哟,我的祖宗。”
药老看到谢雪臣的样子,胡子抖了抖。
“你这是去赤炎山脉杀人了,还是去自杀了?”
他把药炉往桌上一放,几步窜到谢雪臣面前。
伸手就要去撕谢雪臣肩膀上的衣服。
“别动。”
谢雪臣避开他的手,自己解开了衣襟。
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。
药老凑近看了看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贯穿伤,伤及骨头,还有火毒入体。”
药老顿了顿,他抬起头,古怪地看了谢雪臣一眼。
“这剑伤上没有灵力残留,是凡铁所伤。”
“以你的修为,护体魔气一开,凡铁根本近不了你的身。”
那就只能是他根本没防备。
药老有些好奇的看着谢雪臣,除了那个小雪团子,谢雪臣对谁都很防备,哪怕是他,哪怕是厉煞。
谢雪臣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伤口,眼神竟然柔和了几分。
“治好它。”
谢雪臣淡淡地说道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
药老翻了个白眼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。
“先把这颗清心丹吃了,压制火毒。”
谢雪臣接过丹药,仰头吞下。
药老开始处理伤口。
清理血迹,剔除碎骨,上药包扎。
整个过程,谢雪臣一声没吭。
半个时辰后。
伤口处理完毕。
药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行了。”
他收拾着药箱。
“这几天别动用魔气,好好养着。”
“对了。”
药老像是想起了什么,四处看了看。
“那个总是跟着你的白团子呢?”
“怎么没看见它?”
谢雪臣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住了。
落雪。
之前在火山口,因为温度太高,他把落雪送走了。
当时情况紧急,他只能先用结界包着,扔到了山下,让它自己回魔宫。
后来和玄清等人交手,又被林砚刺伤,心神大乱。
完全把那个小东西给忘了。
谢雪臣站起身。
“落雪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寝宫里静悄悄的。
没有那声熟悉的“叽”。
也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从角落里滚出来。
谢雪臣皱起眉。
这小东西虽然贪玩,但从来不会跑远。
而且它认主,只要他召唤,不管在哪都会回来。
除非它被困住了,或者是……
谢雪臣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他拿出落雪剑,落雪的本体是落雪剑的剑灵,剑和剑灵能互相感应。
谢雪臣握住剑柄,闭上眼。
神识沉入剑身。
落雪剑发出一声低鸣。
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波动从剑身传导过来。
那是落雪的气息。
谢雪臣顺着这股气息去感知方位。
神识穿过魔宫,穿过十万大山,一直向北延伸。
最后停在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。
那里灵气充沛,云雾缭绕。
是玄天宗。
谢雪臣猛地睁开眼。
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化作冷笑。
“好得很。”
他把落雪剑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落雪居然也在玄天宗。
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是被玄天宗的人捡走了。
落雪是灵物,身上没有魔气,反而透着纯净的灵力。
那些正道修士最喜欢这种东西。
大概是把它当成了什么天材地宝,或者是什么稀有的妖兽幼崽。
“真是一家团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