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林青染失魂落魄的样子,一瞬间也感受到了锥心的疼痛。她抬头,目光看向了我,却像没有对焦。她就站在那里,来来往往的人经过,有胆大包天的男人上前搭讪,竟还敢试图拉扯她的衣袖,被我大声喝止。她微微回神,目光再次投向我这边时,我才感到她认出了我。然后她哭了,是因为信任我吧,但她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。
我的女孩,我的乖女孩,痛苦将会结束的,我保证。
我走向她,走向我生命中的绿色,走向那清晰无比的存在,我轻轻把她搂进怀里,不管周围是否有人在看我们。她没有挣扎,大约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哭泣了。多久没有见过她这样哭了?我再次伤害了她,换来了保护她的机会。
明明之前已经决定了放开她,可是,我绝望地发现,在我的生命中,那些鲜活的部分全都充斥着她的痕迹,那些痕迹令我的心逐渐疯狂起来。
由叶葳蕤来告知她,是最合适不过的。
我当然是对的,林青染对不符合自我道德的事情一向难以接受。她会为了她爱的人去妥协,可是,如果两股无法割舍的爱相碰撞呢?对于母亲的爱与对于周寒声的爱情相对撞,她一人是无法使两边两全的,她会觉得背叛了母亲,所以才这么崩溃吧。
小染,在我怀里,即便碎掉,你也不会缺少一块的。我会把所有的你都紧紧抱在怀里,即便你心的碎片也砸碎了我的心,但这种疼痛是多么甜蜜啊。
我唯一恨的,是自己的贪念。
分明在一开始,在叁年周寒声离开的时候,我就应该给小染看苏睿的信,让她知道真相。周寒声的拒绝再加上赤裸的事实,坚强如小染,一定可以再次生长出新的自我,那个可以舍弃对周寒声之爱的自我。我们本可以是最幸福的一对,她将会是我永远的唯一的女孩,不是吗?
可是,我那么贪婪。我希望小染能自然而然地爱上我,不是遵从苏睿的想法,不是因无法改变的事实而退缩。
曾经很想学习小染身上的品德,因为似乎从第一次见小染,就有过自惭形秽的感觉。明明是被欺负了,却散发着光芒说不能依靠别人保护自己,明明受到冷遇了,还是要再给别人一次机会。明明是那么脆弱的小女孩,但她的身躯里已蕴含一种强大又温暖的能力。
喜欢上小染的时候,曾做过很多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。
那个时候,我会搜索诸如“喜欢的人跟自己年龄差较大怎么办?”“性格太严肃会不会吓到喜欢的女孩?”“应该如何对喜欢的女孩表明心意?”之类的问题。
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是小染比我大一些,因为终究是年龄大的那方占了年龄小的那方青春年少的便宜。可是又觉得如果是那样的话,恐怕我不能更好地照顾和保护她,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小女孩啊。好在她没有介意年龄。
从小,父亲很少允许我问问题,对他来说,问出口的问题一定要先由自己找到解决方案,除非认输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无能的人。但是关于小染的问题我一直都在问,因为我在爱这方面似乎毫无办法,可惜最终也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。
第二次见小染是我刚从英国回来的时候,我对集团一些事物的决断使父亲初步认可了我的能力,也终于获得了一定的自由,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我选择住在小染家的同一小区,就在她那栋楼的顶层。
那个时候的我,并没有对小染产生多么深的感情,我只是觉得小时候的她令我难以忘怀,而且,我还没有告诉她,我的名字,这是不够绅士的做法吧?
说得我好像很在乎什么礼貌似的。不过……对于她,我想是的。
搬来之后的前两个月,从来没遇到过小染。我觉得很遗憾,但有一天晚上,我从公司回来的时候,电梯门一开,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明明许多年过去了,我竟然一眼就认出她。可是,和从前那种“如果我是她哥哥就好了”的心情再也不同了,我竟感受到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。
她穿着很简单很柔软的裙子,大约是刚刚洗过澡,发尾还有一点点湿润。并没有看我。
我踏进电梯,她走出来,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想着她要去哪里。外面在下雨啊。
她踏出电梯门的那一瞬间外面雷声大作,她喃喃道,“下雨了吗?”
很轻的声音,但被早就做好捕猎动作的我捕捉到了。
于是我开口,“大概十分钟之前开始下的,天气预报是大雨。”
我的眼神和脸色总被人说冷漠又严肃,此时我尽量柔和着自己的所有。
她听见我的回复有点惊讶,然后第一次看向了我,露出友好的笑容,“是吗?那我不出去好了。”她将踏出去的脚迈回。
电梯稳步上升着,她没有再说话,很安静地站着。
突然,电梯里的灯突然灭了,电梯停在了九层。似乎是九层靠下一点的位置,应急灯从上方的缝隙里传来,刚好就照在她脸上。电梯中途出故障这种事我二十几年从来没遇到过。这么黑,还是和一个陌生男人困在这里,我想她应该很害怕吧。
我赶忙按下了紧急按钮,却被她同样去按紧急按钮的手触碰到。
她说了一声抱歉,语气里有了一丝紧张和防备。
紧急按钮很快就接通了物业,对方非常着急地道歉,并说是因为雷雨停电出了故障,正在检修,再等两分钟就会好,并极力保证,电梯其他状况良好,除了暂时无法开灯和开门没有危险。
视野被阻碍,嗅觉和触觉就变得敏锐起来,她周边的空气似乎有一种沐浴之后的香气,我们都做着电梯里紧急避险的动作,我的紧张似乎更多来自于她身上的味道。
小染不再说话了,我觉得此情此景下沉默恐怕会让她更没有安全感,于是开口道,“你害怕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你看,两分钟很快的。”我将戴了手表的手腕伸过去,应急灯光照射下,秒针以同样的节奏摆动着,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,很多时候,当我想起一些并不愿回忆起的事情时,我就会这样凝视时间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我听见我的心传来回响。
似乎不到两分钟,灯就亮起来了,门外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,开门之后,大约是那位物业经理,连忙对我弯腰道歉。
“实在对不起啊,周先生。都是我们这个新来的员工,明明安排她切换备用电源了,结果她竟然操作失误。明天我们就辞退她!”
“还不快向周子彦周先生道歉!”他对后面几个人中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女人厉声道。
我对此有些厌烦。那个人似乎年纪不小了,被训斥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唯唯诺诺的气质,她嗫嚅了几下,吐出一句,“对……对不住。”
小染却开口了,“孙经理,希望你不要总是把责任推给员工,她既然通过考核得到了工作,也不是能随意辞退的吧。”
那位孙姓的男人又看向我,我更厌烦了,他看着我并未说话但默认的样子,转而对小染说,“当然,林小姐说得对。抱歉让两位受惊了。”
嘈杂的声音远去,我看见小染看向了我。
“周子彦?”
虽然灯光已亮了,但根本不及她看过来的眼眸,我当时有一种堪称雀跃的心情,她……还记得我吗?
但她的后半句是,“是周寒声的小叔叔周子彦吗?”
从来没人这么问过,我微微颔首。
“怪不得我觉得你有点熟悉。”
是想说我和周寒声长得像吗?
“你……其实,我见过你。不过,你应该不记得我了吧?”,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。
“我是周寒声的妹妹。”
“林青染,小染,我知道。”
竟然叫她的小名,应该有点冒犯吧,但她没有介意,因为小时候见过一面就这样没有防备吗,好单纯啊,怎么能这样呢?
“你和哥哥一样,都长得很好看。不好意思啊,我有点冒昧。”
我笑了,觉得她好可爱。在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,她似乎总会流露出一种天真和好奇的模样,就像小时候看到花园里的花和我,就像此时突然发现一个奇妙的缘分。
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就知道我没有办法放开她。
我欠小染的,要下辈子才能还清。因果报应有序,下辈子,我们还会再见吧。